作者:尔沁
今天是正月元日,东暖阁里热闹非常。孝庄皇太后端坐于金丝銮椅中,左侧是顺治帝福临,右侧依次为贵太妃,其子博果尔。两侧下座为诸位亲王、郡王。总之这是一次爱新觉罗氏的家族聚会,是自从福临登基以来,少有的和气融融的聚会。
见各位皇亲贵胄落座后,皇太后说:“今天叫诸位长辈到东暖阁,是为了与大家商议西藏土司来访一事。这是我大清入关以来第一次外邦来访。我们可不能不精心。”说着,接过苏麻喇姑手中的茶杯,看着坐在左侧首位的郑亲王齐尔哈郎,微微笑笑,说:“皇叔见多识广,您说说看,接待具体安排该怎么样呢?”自从老安王爷、录王爷过世后,郑亲王便成了皇室中最年长的一位,皇帝尊称他为叔王。郑亲王顺势拱手,恭敬说道:“太后所言极是。这次西藏土司来访是我大清开国以来的一桩大事,万不可慢待。西藏土司前日派信使送来的前函里说,这次来访,要带其长子和小女。臣想太后和皇上均要出席迎接式,而且还要一位公主。”“皇叔真是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。”太后笑着回应,接着说:“那要哪位公主呢?”这时,在一旁有些按耐不住的贵太妃说道:“当然是太后您的琦格格了。”这位贵太妃素来和太后不对,但是对琦格格,她倒是从心底喜欢。
太妃话音刚落,只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说:“快点儿,小平。”听到这声音,太后不由得向暖阁门口望去,眼中充满了言不尽的慈爱。只见一位十六、七岁的姑娘款款步入殿门。她扎着凤环旗头,身着一席鹅黄色蒙古装,左手拿着一本书,右手握着一口挂有黄穗子的佩剑。她身上有遮掩不住的贵族气质,但感不到丝毫的傲慢。用“一身英气”来形容这个小姑娘倒是非常恰当。她就是皇太极亲封的固伦和琦公主,瓜尔佳月明。她的额娘是当今皇太后的亲妹妹,父亲是随着皇太极戎马天下的晋亲王,也是清朝初年少有的异姓亲王之一,瓜尔佳孟汉。但是月明自幼失去母亲,晋亲王又在她三岁的时候战死沙场,从那时开始,皇太后就把月明带入宫中抚养,对她视如己出。月明也称太后为额娘,称福临为哥哥。
月明进入暖阁,看到了殿中的诸位皇亲,怔住了一下,马上把手中的书和剑交给身边那个叫小平的侍女。而后步入大殿中央,微笑着道了个万福,说道:“明儿给额娘请安,给皇上请安,给叔王请安……”太后听到这里,忍不住笑了,起身扶起这个貌似天仙的女儿,言道:“好了,好了,今儿个都是自家人,不必拘礼了。要是明儿一个一个的请安下去,咱们今天的事就议不成了。”大家也都笑着纷纷点头。
太后让明儿做到自己的身边,挨着福临。这时候端坐了半天的皇帝看到了妹妹,做了个鬼脸,小声对明儿说:“你这个小东西,又去哪里玩了?”明儿冲着他一笑,不语。这时,太后怜爱的为明儿拭去了额头上的几丝汗水,说:“刚刚额娘和叔王他们讨论要哪位公主参加西藏土司的迎接式呢。贵太妃说要你去。”郑亲王回应到:“琦格格天资聪颖,才貌皆为众魁之首,而且又是先帝亲封的固伦公主,当然为最合适的人选。”“是吗?”太后仔细端详着明儿,故意问道。
在郑亲王等人精心的安排下,西藏土司圆满地完成了对大清的访拜。太后、皇帝、公主皆张弛有度,让西藏土司一行对建立不久的清朝不得不生敬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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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太后,如今皇帝已经亲政了,是否适时大婚了呢?”“是啊,郑亲王所言极是,臣也这么认为。”……太后站在慈宁宫后殿门口,抬头凝视夜空,耳畔不断出现朝中重臣的言语。“是啊,福临已经亲政了,是该大婚了。可是他明明不喜欢荣惠郡主的阿?但是难道要断满蒙世代的联姻?大清初建,少不了蒙古的支持阿?……”此时,琦格格月明已经走到了太后身后,她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。“明儿”太后并没有转过身子,依旧望着夜空中的明月,说道。原来太后早就知道月明就在自己的身边。明儿上前几步,到太后身边,说:“额娘,您不必太担心阿。”说完,母女两人对视了许久。太后握住明儿纤细的双手,打量着眼前这个姑娘,眼中不禁充满了泪水,说道:“我的明儿已经长大了。”
是啊,月明现在已经十六岁了,不再是从前那个总缠着额娘的小女孩了。她已经来到太后身边十三年了。特殊的身份,特殊的地位,特殊的宠爱,使小小的明儿过早的成熟起来。她虽贵为固伦公主,又得太后宠爱,但是自己终究不是艾新觉罗的后代,在太后背后,总是有人指指点点。在这错综复杂的深宫中,明儿深知危机重重。
“为什么额娘在大家面前总是那么高贵,自信,可是每当她独自一人的时候,她就好像有那么多心事呢?”“额娘为何总是在夜晚独自一人凝视夜空呢?”“为什么额娘会偷偷的哭泣呢?”……这些都是明儿昔日里的疑问。年龄太小的她,也只能百思不得其解了。但是,现在,明儿却明了一切。她现在可以了解额娘的担忧,额娘的压力,额娘的痛楚……福临哥哥五岁登基,一切大小事宜都由摄政王操持。为了摄政王能够安心辅佐福临,额娘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心血?现在终于等到了皇帝亲政的一天,额娘应该可以松一口气了。但是朝局不稳,四边部族皆虎视着初建的大清,而朝中的皇亲贵胄有各成各派,党同伐异,使本不算是牢固的社稷又添了几分不安。这些都可以挺过去的,每个困难都可以解决的,明儿坚信这些都难不倒她的额娘。因为她知道,额娘为了她的福临哥哥什么都可以做的,任何艰难险苦都可以熬过去。但是,额娘最心痛的就是他的儿子——当今的皇帝。
皇帝经世不多,过于宅心仁厚,又不乏牛犊初生之勇,观点新奇,不顾前后。这和太后的深谋远虑相较起来,略显幼稚。正是由于观点上的对立,母子二人不止一次发生过摩擦。太后多么希望皇帝能够理解她的苦心阿!……
想到这里,明儿不禁一阵心痛。此时,明儿跪在了太后面前。太后先是一惊,连忙要扶起她:“孩子,你这是干什么?”明儿没有起身,郑重的说道:“额娘,明儿有事请求您。”没有等太后的任何许诺,明儿接着说:“额娘,明儿知道您的忧心。明儿相信皇上可以理解您的苦心的,他会和荣惠君主完婚的。还有,就是,明儿请求在皇帝大婚之后,嫁给简郡王。”太后惊异地向后退了一步,说:“什么?简郡王济度?”明儿不顾额娘的疑问,解释道:“额娘,郑亲王现在是朝中地位最高的皇亲之一,其长子早妖,次子济度便成了他最宠信,最疼爱的儿子。但是简郡王素与皇上不对。郑亲王虽然现在是支持皇上的,但不免将来会因简郡王而有所变故。如果明儿可以嫁给济度,便可为从中调和。虽然明儿自知能力微薄,但请额娘让明儿为您,为皇上做些事情吧。”说完,便行叩首。太后此时才明了明儿的心思,她慢慢扶起了自己的女儿,轻轻的拍了拍明儿的肩膀:“额娘明白……可是安郡王呢?”明儿刚要说话,便被太后阻止了,她接着说:“你对岳乐的感情额娘清楚。从小,福临和你就都把他像亲兄弟一样看待。额娘看得出来,你长大了,对他的感情也渐渐变成倾慕了。安郡王是个顶天立地的人,为人光明磊落,又从不冒然行事,遇事沉着冷静,是个有头脑的人。额娘也很欣赏他。他的福晋纳兰一年前因为难产去世,他一直未续,更证明了他是个重情义的男人。虽然要你去做别人的续福晋,额娘觉得十分委屈你,但是只要你幸福,额娘都可以应了你。”此时明儿还想说些什么,可是太后说:“好了,太晚了,孩子,去睡吧。”
顺治八年,顺治帝和蒙古科尔沁亲王的爱女,荣惠郡主举行隆重的大婚典礼。皇宫里到处都是喜庆的红色,所有人好像都融入了这理所应当的喜悦中,除了皇帝和太后。一段不能自主的婚姻,一段为了政治而不得不建立起来的婚姻,使皇帝陷入了无限的无奈和痛苦之中。一样受煎熬的还有太后。
两个月后,太后召集朝中元老在养心殿商论彻谈。太后说:“这个皇宫可是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。我要先娶媳妇,再嫁女儿。”随后由皇上下诏:“固伦和琦公主瓜尔佳月明与次月元日嫁于安郡王艾新觉罗岳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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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恭喜安郡王啊!”“安郡王可是好福气。”“当然,当然,众所周知,琦格格可是太后的心肝宝贝”……原本平静无扰的安王府近日总是有各路人士来贺喜。安郡王岳乐素来不好应酬敷衍,所以对于应接不暇的道贺有些厌烦。
夜晚,岳乐支开旁人,独自坐于书房之中的棋桌旁。看着一盘残棋,心中回想着白天太后召见的情形。
今日的慈宁宫正殿中只有太后和岳乐以及苏麻喇姑三人。太后并未坐于正椅中,而是与安郡王并坐在右侧的旁椅。这让心思缜密的安郡王确感不适。“今天我是作为一个普通的母亲,和我未来的女婿絮絮家常。”太后以极为温和的口吻打开了僵局,她放下手中的茶杯,站了起来,向前踱了几步,然后转过身,面对着有些不知所措的安郡王说:“安王爷,你是个身经百战的人,这些战场包括与敌人刀剑相对的沙场,也包括没有刀剑的战场。”说到这里,岳乐想起身,被太后伸手示意,制止了,随后他不得不又坐下。太后接着说:“安王爷没有想到我会把我的明儿嫁给你,对吗?你觉得,我会把她嫁给济度,对吗?因为我们现在需要郑亲王的支持。但是,我没有。我知道自己的女儿心意的是你,安王爷。我的儿子已经为了我大清的利益,娶了一个自己根本不喜欢的女人。我不希望我的女儿也这样不幸福的生活。我也是个普普通通的母亲阿……”说到这里,太后眼里充满了泪水,在安郡王面前的,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太后,而是一位爱自己儿女的普通母亲。安郡王是性情中人,他被太后诚恳的坦白的言语深深的打动,起身跪了下来:“岳乐惶恐。”太后马上扶起他,双眼正视着他,说:“安王爷,请答应我,善待我的明儿。支持福临,支持你疼爱的堂弟,多多辅佐他,多多劝导他,好吗?”安郡王再次跪下,说:“岳乐会竭尽全力支持皇上!会善待琦格格!”……
“太后的胸襟及眼光非常人能级。但是她对明儿的宠爱是有目共睹的。她并没有为了保持住郑亲王的支持,而把明儿嫁给济度。但是,我的确是皇上最亲近,最信任的人,太后这么做自然也可以缓和自己和皇上的矛盾。可是,我佩吗?明儿那么出众,那么可人。不得不承认,作为一个男人,面对着她,我无法印制自己对她的喜爱,能够成为她的丈夫,是求之不得的事情。但是却要他做我的继福晋,不是委屈她了吗?况且,我们之间不也是有政治利益的吗?她会真的开心吗?……”此时的岳乐思绪混乱,久经沙场,世路已惯的他怎么有些患得患失了呢?想到这里,他自嘲的一笑……
大婚前夜,皇宫里已经准备完全。婚礼的一切置备都是公主出格的最高规格。况且两个月前,皇帝的大婚刚刚礼成,宫中的喜庆气氛余温未尽。
华容阁里却异常安静,好像明天,并不是这里的女主人要出嫁似的。明儿独自坐在镜子前面,面对着镜中那张纯美的脸庞,明儿暗想:“额娘,阿玛,明儿明天就要出嫁了。明儿不会忘记太后额娘的关爱,不会忘记她对明儿莫大的恩宠。额娘的良苦用心明儿很清楚。安王爷是个好人,明儿会生活的很好的……”想到岳乐,明儿脸颊微红,嘴角挂笑。这些都被一旁送燕窝的小平看到眼里,她打趣道:“格格,该不会是在想安王爷吧?真是待嫁女儿心啊!”
小平和小北都是在明儿进宫前,晋亲王收养的孤儿。多年前,晋亲王征战回京途中,见他们兄妹在路边乞讨,但是两个孩子机灵活泼,甚是可爱,便把他们带回府中,取名小北和小平。没有知道他们的生辰,只知道他们和明儿年龄相仿。这样,他们三人名为主仆,实际上,感情如兄妹一般。小平是明儿的贴身侍女,小北则是明儿的护卫。
小平的玩笑话打断了明儿的思绪,明儿没有生气,看着小平,笑道:“你这个丫头,没有一点规矩。安王府可是家规分明,门禁森严的。等到了那里,看你还敢不敢!”“就是因为知道明天开始就要学乖了,所以现在才要和格格多说说笑话呢!”在两个女儿家玩笑的时候,有人报:“太后驾到。”明儿马上起身迎接。太后刚刚把明日的一切事宜都亲自去检查过了,本应回慈宁宫歇息了,可是不知怎的,走到了明儿的华容阁。太后用手轻抚了一下放在锦案上的朝服,问道:“衣服都还合身吧?朝珠,凤冠都准备好了吧?对了,喜帕上的刺绣不是有个地方跳线了吗?弄好了没有啊?”一旁的苏麻喇姑说道:“太后,您这是怎么了?这些不是都准备好了吗?”太后拍了拍自己的额头,笑着说:“你看看,额娘真的是老糊涂喽!”“额娘……”明儿忍不住泪水,扑到了太后的怀里。太后拥着明儿,早已泪流满面,说道:“我的孩子,额娘希望可以让你们过得幸福……”
次日清晨,安郡王的迎亲队伍已经准备就绪。岳乐身着朝服,胸前系有红花,显得格外神朗。但是,想到太后和皇上的矛盾,想到明儿复杂的背景,岳乐的神情开始变得复杂起来……
夜幕十分,岳乐走入新房,此时的月明头盖喜帕,端坐在软榻上,那么安静。“她该有多美?”岳乐不禁在心中自问。他接过喜娘手中的喜秤,挑起喜帕,惊艳于眼前的这个女子。在岳乐出神地望着自己的新娘的时候,月明并没有害羞地低下头,而是仔细地打量起自己的新郎。明儿的眼神那么柔美,充满无限的赞赏,伴着些许的调皮。这倒是让岳乐有些不自在了,无奈地边笑边摇头,说道:“你呀!”两个人相对而笑……
新婚之夜,甜美,缠绵。对于明儿来说,虽然伴着几丝痛楚,但岳乐的关爱、体贴使明儿体会到了一个真正的女人的无法言表的幸福……